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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永壽:夾縫中的學問也是真學問——錢冠連教授訪談錄

2019-09-23作者:霍永壽刊發媒體:《英語研究》(CSSCI來源集刊)瀏覽人數:3

【訪談者按語】 錢冠連,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博士生導師,二級教授,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研究中心專職教授。曾任中國英漢語比較研究會副會長,中國中西語言哲學研究會首任會長,現任全國語言文字標準化技術委員會外語分委委員,中國中西語言哲學研究會名譽會長。主要研究方向為語言哲學、理論語言學、語用學、語言教學等。主持并完成兩項教育部重大項目,參與過多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教育部項目和省級項目。共出版專著七部、散文集兩部、譯著一部,發表論文100余篇。其中,專著《漢語文化語用學》(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獲廣東省哲學社科三等獎及教委推薦全國研究生教學用書;《語言:人類最后的家園——人類基本行為的哲學與語用學研究》(商務印書館,2005年,以下簡稱《家園》)獲廣東省哲學社科一等獎(2006年)及“許國璋外國語言研究獎二等獎”(2017年)。

 

 

霍永壽(以下簡稱“霍”):在國內學術界,您有一個大家公認的特點:在外語界學者中,您的中文、國學功底以及您對漢語的研究使您更像中文界學者;而和中文界學者相比,您對西方語言學及相關學科的精深了解和卓越貢獻又使您成為國內外語界的知名學者。您說過,自己是從夾縫中走出來的學者。您是怎么認識自己學術研究中的這種特點的?

錢冠連(以下簡稱“錢”):這可稱之為夾縫現象,它具有普遍規律。中國的外語學者,洋語不如洋人,國語不如國人。兩頭不沾邊,尷尬得無以藏身。此話怎講?洋語不如洋人,是天然的。什么叫國語不如國人?漢語界的漢語及其文化(以下簡稱“漢語”)習得是童子功,到了上大學中文系,可以寫出很漂亮的漢語論文,童子功和大學中文系是連續體。而外語學者呢?丟了漢語童子功,到大學外語系才撿起洋語(現在孩子小學、初中讀英語)——記單詞、背句子、查語法,積累外語音感和語感,這一套基本功還完成得不干凈,可以說是心長力絀啊。請想想,外語沒有童子功,從18歲學起,要達致運斤成風的高超技巧,幾乎不可能。用外語寫論文,真的很難得心應手。用漢語寫外語研究論文,一般情況是干巴巴的,漢語文化根底淺,論文里只剩下洋理論加上幾個漢語例子,別無機抒,這已是昭告天下的公開秘密。漢語界學者本來想從這些文章里學習一些國外語言學信息,卻發現只剩下幾處洋語錄可用。假若你的本土例子沒有思想,沒發揮,沒創見,沒挖掘,沒蘊籍,更談不上排奡奔放,形成不了真論文,讓漢語界學者怎么佩服你?你寫的語言學論文,怎能在漢語界的學者中發揮影響力?外語界人士發表的語言學論文,若是漢語界學者不聞不問,那論文基本上叫胎死紙上,發表在外語刊物上也叫嬰兒夭折。漢語金針度人,不欺外語學人。我寫的《漢語文化語用學》被列入清華、南開、北大、浙大必讀書單,有漢語界學者將《漢語文化語用學》演繹成別的書,還評上了教授。“錢氏語用學”這一說法,也是漢語界學者首先提出來的。要是我書中大段抄錄維特根斯坦(L. Wittgenstein)、奧斯汀(J. L. Austin)、格賴斯(H. P. Grice)、列文森(S. Levinson)、里奇(G. N. Leech)(前三位是語言哲學家),然后再加上幾個漢語例子,而無漢語自身之文化體系,后果就大不一樣了。《家園》上了各大網站、書站,評論不失粲然可睹。如果新書一出,罕有人問,或無人問津,有意思嗎?在夾縫中求生的外語學者如果寢饋自審,亮出自己的思想,那后果就不一樣了。

  如何在夾縫中求生?我知道外語學者兩頭不沾邊的困境。怎么辦呢?你還記得我在你博士論文初稿上的批語嗎?我寫過“不要將‘犁’插到洋人的田里耕去犁來,要耕自己的田”。你曾對你的師弟妹說:“我讀了三年的博士,這句話對我的教育觸動最大。”誠哉斯言!我的辦法是看洋人的書,出自己的思想。你有你的本體論(ontology),我有我的瀘沽湖女兒國摩梭語調查;你有你的維特根斯坦,我有我的河南牛市調查;你有你的喬姆斯基(N. Chomsky)普遍語法,我有我的“一兩個句子控制我們一輩子”;你有你的本體論承諾(ontological commitment),我有我的“人類基本生存狀態”(參見錢冠連,2005a:扉頁)哲學觀。如此這般,我在《家園》中大段引用海德格爾,卻有多出十倍的“三活”狀態描寫。這就是看洋人的書,出自己的思想。這就是夾縫中求生。

  為了在夾縫中求生,我生出一個觀念:外語學者的外語與漢語好比一鳥之兩翼,一翼都不能缺,缺了即不能起飛!外語翼、漢語翼,都要好,都要強!為了強大漢語翼,我帶領學生到瀘沽湖去讀《古文觀止》。為了強大漢語翼,我在52歲前后用一整年時間不寫文章,只讀錢鍾書《管錐編》和《談藝錄》,如面臨錢公親炙。同理,為了強大外語翼,我從2002年冬季起,用了六個月時間讀了20多位分析哲學家的論文,從弗雷格(G. Frege)到米利肯(R. Millikan);為了英語翼好,我讀了上百本文學和語言學英文原著。直到你訪問,這個持久戰打到我八秩之歲,駒光如駛,仍在打。為了外語翼,我讀蒯因(W. Quine)的《語詞與對象》(Word and Object),每一段讀三遍,眉批、邊批幾乎占滿空地,書的牛皮紙封面磨破換了三次,有點韋編三絕的意思。用了20年時間才知道分析哲學——語言哲學的來龍去脈。

 

:作為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第一代外語界學者中的一員,您的學術經歷有一個特點。同時代的外語界學者大多在改革開放之初被選派到國外進修,學習西方語言學及相關學科,而您沒有這樣的經歷。或許正是由于這個原因,我們發現,在您的研究和論著中始終貫徹著這樣一個總思路:國外的文獻及其研究問題只能供我們借鑒和參考,而自己的研究問題才是第一性的、最應該關注的。在一篇論文(錢冠連,2005b)中,您還借用過美國小說中的一句話“The path the other takes is not yours”,對此做出精彩、形象的概括。這樣的學術研究思路和您學術起步之前的經歷是否有關?關系何在?

:你說的這句“The path the other takes is not yours”(他者之道非你之道)出自于《亂世佳人》(Scarlett)內一女巫之言。全書828頁,我在1999年7月至11月用五個月讀完,幾乎是焚膏繼晷,昕夕不輟。何以如是?因為我也在走我自己的路,需要類似的精神支援。讀完了《亂世佳人》,我自戲言:The path I take is mine(我走之道乃是我之道)。不重復前人,篳路藍縷,以啟新業。我以這個精神寫完了《美學語言學》,結果發現,問題是提出了,但是沒有徹底回答。于是又寫《語言全息論》,發現商務印書館當年就再印刷第二批,該書是純演繹推理,在一個十分看重“你寫這書有何用”的大環境里,寫純學術書還有人讀!另外,我偶然發現,北京的博導于根元先生的博士生人手一冊。《語言全息論》還有一個評獎插曲,以后再說。接著又完成緊接同一體系的第三本書《家園》,探討了人類基本生存狀態的哲學觀,以“三活”論完成從語言看宇宙的哲學觀。

  為何連續三本書續寫同一個體系?這一定是有一種因緣賡續不斷。而且這種連續不是盲目行為,因為下一本書的序或正文專門提及這種相接的緣由。果然有高手杜世洪(2014:20)看出具有重要意味的東西來了:

  錢冠連在《美學語言學》中提出的哲學問題,在《語言全息論》和《語言:人類最后的家園》中得到了回答。錢冠連的哲學思想是對古希臘宇宙觀的發問與解答。古希臘哲學家雖然認識到了“宇宙的秩序”同“人類思想的秩序”類似,但似乎未找到這兩種秩序的聯系方法。錢冠連找到了捆綁這兩種秩序的方法。語言全息關系就是用來捆綁宇宙、人和語言的繩子。“錢冠連的繩子”還用來串起語詞與世界的道理,把人的存在維系在程式性語言行為中。“錢冠連的繩子”是一項不容忽視的哲學貢獻。

  原來,這個連續不斷的因緣是“宇宙的秩序”和“人類思想的秩序”,需要有一根繩子捆綁。

  著述拼湊不動腦子,必然會索然寡味,發現與創造必然興味濃濃。這就解釋了真正的學者不怕清貧、不怕冷僻的原因——他有的就是趣味,只是這種興味不是追求物質形態的人所能發現與欣賞的。不謀外物,但求心靜嘛。

  正如你所說,我沒有趕上第一批出國大潮。出國留學顯然是很有必要的。1988年我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在比利時安特衛普大學國際語用學研究中心訪學,受到了一點兒刺激——在眾多的語用學著述中沒有漢語的、中國人寫的。于是回國之后我就寫了一本《漢語文化語用學》。我是中國培養的語用學者。有外語原著,有外國同行,有國際的研討會,有外語學者的耳朵、眼睛、嘴巴,接下來就一定會有中國本土培養的外語研究者。這是合乎邏輯的結果。《現代英語語法》(A Modern English Grammar)的作者葉斯柏森(O. Jespersen) 是丹麥人!你說得好,研究的問題是第一性的,在哪里研究能夠出成果,從來不是障礙。操觚弄翰,不分國度。在哪兒學習,學習什么,總可澤被后世。只要愿動腦子,洞若觀火者,不論國內外。

  總之,學外語、研究外語,在外語母語國固然好,但畢竟大多數人要在國內研究。許國璋外語研究獎只認著作,不究作者是否在國外留學久居,是對我這一結論的最佳鑒定與認可。

 

:在您的學生以及您學生的學生中,“重視向西方學習,但要立足于自己的理論創造”已然成為指導大家從事科研工作的座右銘。從您的論著中,我們發現,在“重視向西方學習”到“立足于自己的理論創造”這一過程中,您始終表現出對國外語言學理論的懷疑態度,同時也表現出力求通過對母語語料的研究,修正國外理論,創立本土理論的勇氣。能否以《漢語文化語用學》和《美學語言學》為例對此加以說明?

:你的問題,令我欣慰者,不是因為其中有“座右銘”這一說法。我意在于,大家終于看出創立本土理論的重要性來了。這里有一系列關鍵詞:重視、立足、懷疑、修正、創立。

  這里僅以《漢語文化語用學》為例。此書的出發點,是懷疑西方語料建立起來的語用學是否具有普適性。語用學的核心是傳達動態的語義,講的就是intention(意圖)、implicature(蘊涵)、speech act(言語行為)、performative(施為性語句/行事性語句),語言背后的文化如皮影戲的幕后提線者。西語和漢語不同主要在于文化蘊藉不同。以英語為母語的人,其表達意圖的方式、傳達言外之意的妙處、聽到并施行的言后之果,乃至整個一套言語行為,壓根兒就和以漢語為母語的那一套是不同的!你可以照搬西語一部分語用原則,因為中國人作為人,西方人作為人,其身體結構一樣,自然行為(吃、喝、拉、撒等)與文化行為(第一次使用人的“自然行為”和“文化行為”這一對術語,注意!)有相同、相似之處,但區別之處就大了。換言之,兩者的文化行為可以說是生硬槎椏,絕非銖兩悉稱。這就是我懷疑的理由。《漢語文化語用學》是懷疑西人與漢人文化一律的結果!也是兩者背后的文化心理行為之異的結果。注意:對這個世界,說同,比較容易;說異,困難得多。說同,是學問;說異,更是學問。若把同與異分清楚了,創立本土理論的勇氣、底氣則不請自來。

  我很理解這樣的同胞:他堅決只向西方學習,絕不試創本土理論。要知道,他一定有其道理的。世界太大了,人口太多了,我們要包容他的選擇。把西方理論搞清楚,讓別人創立本土理論,這也是貢獻。

  另外,若懷疑西學,就應該允許有人懷疑你。《漢語文化語用學》,也有人批評。我就發現兩位學者有批評意見。憑什么不讓人開口?憑什么你就是霸王?我對福建師大的林大津先生等提出的批評,先是致謝,后是贈書,三是支持爭論。其因何在?爭論才有進步!別人批評你之先,一定是手捧原著張皇幽眇,深入精微。別人為你的書劬勞成篇,你還不應該感謝人家?

 

:我們了解到,您的專著《漢語文化語用學》曾經引起了著名學者季羨林先生的重視,并為之作序,以示支持。為此,您還專程到北大拜訪季先生,并與之深談。可以透露一下深談中與該書有關的某些內容嗎?

:兩人見面,由清華大學責編寧有權先生陪同,沒有深入交談書的內容,只是我對他的禮節性拜訪,以表致謝,并想親炙教誨。我記得談了我在國際語用學會受到的刺激:沒見到中國人寫的語用學專著。他接著說:“于是你就寫一本。好嘛。”——這就是為何他在序里說“此書有前無古人的精辟的見解”——季先生言重了。

 

:似乎當時學界對專著《美學語言學》的立論存在爭議。可以談談當時的情形嗎?

:王宗炎先生乃真君子。他不同意我寫的《美學語言學》,但據說在我的高級職稱通過時,他作為省評委,為我寫了肯定性很高的鑒定評語。他說:“雖然我不贊成他的《美學語言學》,但通過此書看出他的思辨能力和研究水平,是配得上教授職稱的。”另外,《漢語文化語用學》,季先生寫序在先,但我仍想讓王先生也寫一序,于是我言出支吾,對王老說,季先生序在先,您在后,不知您是否可屈尊……?王老干脆利落地說:“我不管這些。我寫!”不計名尊位先,只計對他人的幫助,真乃君子雅風。
  很有意思的是,對《美學語言學》的爭議,不在對書本身,比如什么觀點、如何論證,有爭議,而在于作者不該寫什么《美學語言學》。當時的語言文化所所長陳楚祥先生想開有關《美學語言學》的研討會,但因為某先生不贊成,未開成。這種學術風氣應該改一改了。

 

:如果把您的學術經歷分為兩個階段,那么第二個階段的標志是您的學術興趣從語言學(更確切地說是語用學)向語言哲學的轉移。我們了解到,您是在58歲之時開始您學術研究中的“語言哲學轉向”的。一般來說,在這個年齡出現學術興趣的大轉向是很不容易的,而且,從具體學科轉向哲學就更不容易。能談談轉向的動因和當時的情形嗎?

:58歲時轉向語言哲學,是不顧后果的冒險。首先是社會需要。教育部文科基地首任主任王初明教授給我分配任務,趕著我這野鴨子充白天鵝;其次是領導支持。黨委書記兼校長徐真華教授延聘我十年,十年使一個愚民也得開開竅。所謂不計后果者,我知道哲學界不會承認我,同行也大大懷疑,我只有一個想法對付百種困難:實干。不曾想到,這倒成就了我人生最重要的一筆。這前前后后的經歷及其結局在我2016年77歲時寫就的一文《舍不得那點“無用的”美麗——我學習語言哲學的故事》中,有細致的描述,不再贅述。那篇文章,發表在微信公眾號(《大學融合英語》,楊楓主編)上,當時閱讀量上了3500人(僅僅在我所知的群聊中)。3500人披覽一份“無用的”哲學報告,是不是也受了“無用的”美麗的引誘?
  人在干,天在看。天助人是有條件的:天助自助者。歷來如此。

 

:從時間上看,2002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專著《語言全息論》是您的學術興趣發生“語言哲學轉向”之后的產物。雖然您在這本專著中并未開宗明義,表明該書的哲學、語言哲學指向,但從今天的角度看,該書無論是從標題的設置,還是貫穿全書的思辨路徑,以及書中論點的具體論證,都時時透露出濃濃的哲學、語言哲學意味。可以把《語言全息論》當作一本語言哲學書來讀嗎?如果可以,這樣的語言哲學和國外語言哲學相比,其自身特色何在?

:《語言全息論》,我看,就是哲學的。哲學是宇宙觀,觀宇宙。一種哲學就是一種宇宙觀。它和過程哲學的創始者懷特海(A. N. Whitehead)寫的《過程與實在:宇宙論研究》(Process and Reality: An Essay in Cosmology)是一個類型。所不同者,后者在書名里開宗明義宣稱,此書講的是宇宙論,宇宙觀。拙著《語言全息論》的一個大前提是宇宙全息論。

  一件意外的趣事:2002年之后,廣東省政府評獎啟動。據宣稱,從前在廣東省得過獎的書可以再申報,因為宣傳部頒的哲學社科獎是下級獎,這次是省政府頒發的上級獎。有人勸我,《漢語文化語用學》已得過省委宣傳部的社科獎,季羨林、王宗炎寫的序,兩位都是大人物,而且明言下級獎可以申報上級獎。用《漢語文化語用學》申報,怎么也能得一個獎呀。我對這個規勸沒有認真對待,而是義無反顧地拿出《語言全息論》。我有犟脾氣,大家不是喜歡有用的書嗎?不是推崇實證研究嗎?我偏要報一個“無用的”書,報一個純粹的演繹推理,試一試水的深淺。最后結果可想見:落選了。有人給我透露原委:有一個大人物說,宇宙全息論是偽科學……那意思我清楚,不說語言全息論是偽科學就算便宜了我,饒恕了我,客客氣氣對我了。還想評什么獎?老實說,我真的喜歡《語言全息論》,有體系,有預言,演繹法,打通系統論與宇宙全息論。

  最近(2018年4月),我在網上看到一篇長文,名曰《幻覺宇宙:驚人的全息宇宙理論》,刊載于微信個人公眾號,叫身心靈。與文章同時發表的,有12幅圖畫與照片。我摘錄一小段:“1982年,一件驚人的事發生了。在巴黎大學的一個物理實驗室里,科學家發現,在特定情況下,如果我們把基子粒子——比如說電子——同時向相反方向發射,它們在運動的時候能夠彼此互通信息。”《語言全息論》就是這么描述的。所以它能夠把直到如今的所有描述性的語法理論派別通通串聯起來!而且,書中的預言得到了越來越多事實的支持。它就是一本地道的語言哲學書。

  Posterity will judge. 讓后人評判去吧。

 

:從學界反應看,專著《語言:人類最后的家園——人類基本行為的哲學與語用學研究》(商務印書館,2005)恐怕是您最重要的哲學著作了。該書自2005年出版面世以來一路看好,迄今已連獲兩個大獎,學界反響熱烈。目前,該書英文、俄文版的翻譯和出版工作已然啟動。對此,您有何看法?如果把該書看作一部基于漢語語用實踐的語言哲學著作,則其創新點何在?

:你的問題里有幾個關鍵詞:最重要、反響熱烈、外譯啟動、基于漢語語料、創新點。

  《家園》即將重印,副標題改為“人的基本行為的哲學觀”。因為標題里不能兩次重復“人類”,又要求副標題字數減少,故有此修改。《家園》是我最重要的哲學著作不假。從頭至尾修改了39遍。若不用中國語料,就是大失策。我的外國朋友維索爾倫(J. Verschueren)說:“我最遺憾的是不懂漢語。”我這個懂漢語的中國人若是瞧不起漢語語料,那真是傻到家了。不錯,先是從海德格爾下手,然后就是我唱戲:如何深入日常語言,如何搜集口頭傳承,如何搜集兒歌(口頭歷史),如何論證人活在語言中、人不得不活在語言中、人活在程式性語言行為中,最后得到了一個思想,“三活”就是人的基本生存狀態。我們以言說使世界的一物(實體或虛體)現身的同時,也使自己在世上出場或現身。詞語缺失處,無人出場。人在世上的出場比物的出場更具有意義。只有人的出場才使物的出場成為可能——這個結論就是創新點。

  文人為什么寫書?就是為了留下一個永恒的且具有普世價值的思想,去豐富人們的精神世界。永恒的、極具普世價值的,是兩個極高要求的思想境界。北外的吳一安教授/博導說:“《家園》,我是一口氣讀完它的。”當初,你一口氣用一天時間讀完《語言全息論》,把腦殼都搞痛了。把頭搞痛了還舍不得放下,那是鬼使神差嗎?不是,那是思想的魅力。吳一安何許人也?中國很有影響的實證論外語研究學者。你何許人也?我所知道的世上讀書最多的中年人。能把這樣兩個人調動吸引起來讀一本書的力量,恐怕是有價值的思想。

  中國人鄙視空頭理論,那是當理論掩蓋真相的時候才引起人的理所當然的鄙視。可是,思想、理論就其形態來說,永遠是空頭的(metaphysics)——摸不著、看不見,它存在于思考中。偉大的、有價值的、有潛力的空頭理論往往引導出萬紫千紅的物質世界。但遺憾的是,并非人人都能看到空頭理論的潛在價值。

 

:上述專著的出版,并未給您的哲學、語言哲學研究畫上句號,而是開啟了一個哲學研究的新征程。2008年初,在您的倡導和率領下,中國中西語言哲學研究會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成立。作為創會者、首任會長,您給學會定下的基調是“學者要以學術出場”。之后,你又提出“中國后語言哲學”(以下簡稱“后語哲”)這個概念,為學會未來的發展指明了方向。可以談談您當時提出這個概念的動因嗎?從現在看,“中國后語言哲學”這個概念的創意及其內涵、外延何在?

:我提出后語哲這個概念之后,并未真正認真地號召同仁去實踐它,因為我不想以會長身份強加于人。倒是王寅先生繼任會長之后多次、多處宣傳與強調。關于中國后語哲,說簡單,十分簡單;說復雜,則十分復雜。

  怎么說簡單?它就是五個關鍵詞:漢語語料、入口、問題、出口、世界一束。把這五個關鍵詞聯結起來便是:在漢語語料那里找到入口,發現、提出、解決一個一個的問題,說明世界一束的道理,就是出口(落腳點)。落腳在世界一束的道理中,就是語言哲學;落腳點在語言形式中,就是語言學。

  怎么說復雜?首先,要懂得語哲的關鍵詞詞群中:the linguistic turn; semantic ascent; analysis; analytic philosophy; philosophy of language;  linguistic philosophy; is (to be); reference; meaning; semantic value; logic;  conception/ notion;  abstractentity;  truth; thought。可以這么說,你懂了這15個表達式,你就懂了分析傳統的語言哲學。

  再說,什么是世界一束呢?那就更復雜一點。你要懂得分析傳統的語言哲學是從西方哲學中流出來的,西方哲學濃縮在下面的關鍵詞詞群中:the world; ontology/ to be; to know/ knowledge; existence/ to exist;  things→object; realism/ reality; entity; thought/ to think; logic;  object。可以這么說,只要你懂了這十個表達式,就懂得語言哲學是從哪里流出來的,即語言哲學又是從西方哲學那里分流出來的。

  總的線索是:后語哲(五個關鍵詞)→語哲(分析傳統哲學,15個關鍵詞)→西哲(10個關鍵詞)。(→讀作“上溯至”)哲學后語哲階段就容納下中國哲學了。

 

:從您近期的學術講座中,我們發現,您近年的哲學、語言哲學研究有兩個興趣點:禪宗語言哲學以及量子力學與西方哲學、中國哲學的關系。而且,我們了解到,您在這兩個課題方面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我們關心的問題是,您對這兩個論題的思考是否屬于“中國后語言哲學”這個總題目的內容?您的工作是否在為“中國后語言哲學”注入新的內容、開拓新的疆域?

:你的問題提醒了我。先說禪宗。宗教與哲學是兩兄弟。禪宗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哲學。我發現很多學者錯用“不二法門”。以為“不二法門”是肯定了一個唯一的法門。錯。不二法門,是兩不沾邊。“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莊子•齊物論)明明是兩不沾邊嘛。中國古人太有智慧了。這才是后來禪宗不二法門的代表性話語——雙否定,它比懷特海的過程哲學更深入。這確實為后語哲開辟了一個新的亮點,注入了新的內容,比如說,禪宗。

  再說量子力學。量子力學在向西方哲學討一個說法。態疊加(對一個粒子而言,對一物而言)是對西方哲學追求certainty(確定性)的挑戰。量子糾纏(兩個粒子之間相互傳遞信息的關系),對entity(實體),對the world(世界),對object(對象),都在挑戰。西方現有哲學解釋不了。西方哲學總得解決,總得回答量子糾纏吧。我不是物理學家,我不能多說,多說就是外行話了。但量子力學恐怕不是給后語哲增加了新亮點,而是對西方現有哲學的全面挑戰。

 

:從您近期的著述中,讀者們已然發現,您也關注人生哲學,而且專著《命運與欲望:命運的一半在你自己手中》(漢英雙語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年,以下簡稱《命運與欲望》)的標題本身就反映了您的獨特視角。能告訴讀者您思考人生哲學的初衷嗎?

:2017年出的書《命運與欲望》,是在做人生哲學。初衷在哪里?我一生犯了一大堆錯誤。可能別人比我強,他們是不犯錯誤的完美。我從晚歲起就開始像下圍棋那樣補后手。《命運與欲望》就是我苦惱中反思的結果,就是補后手的結果。我已經兩年不能用電腦,改用毛筆。用毛筆寫下來這些補后手之作、反省的思想,是學生梁爽、霍永壽和另外一些年輕學者幫我輸入電腦的。

 

:您的學術研究有一根主線:您對理論創造一直懷有濃厚的興趣。在您的經歷中,這樣一種興趣是如何形成的?

:我對理論創造的興趣與迷戀來自于少年時代的一個習慣、青年時代聽的一個報告以及成年時的四種思考方式。

  少年時代愛讀科學家傳記。

  青年時代聽了荊州中學教務主任傅源遠先生所做的報告:善于聯想。把正在學習的知識A,和先知的東西B聯想起來,形成一個新的思想。

  成年后的四種思想方式:①向愛因斯坦學了理解對象之后提煉出簡約的解釋。如果我的解釋不簡單不清楚,一定是我尚未真正理解對象。②學習喬布斯求異思維。不落俗套,打破常規,特立獨行。③學習了馬斯克不要事事跟著直覺走。④學習蒂爾的逆向思維。去探索別人還未發現的領域。知道別人做了什么很重要,尤其要知道別人沒做什么。于是,我形成了一個奇特的習慣:一旦知道別人沒做什么,我就立馬興奮起來。接下來你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近期我們看到,在業余時間,您開始練習書法,創作詩歌,并時有新作問世。從您的詩歌創作中,我們發現,您的詩歌創作是新學的。您認真研讀、欣賞一首名作,但之后會新創一首自己的詩作。兩者相較,您的新作無論如何,都有自己的意象,自己的新意。能否說這也是您多年來學術創新的延續?能否用一個例子向讀者展示一下您的詩歌創作過程?

:練書法、寫詩詞,還真是我創新的延續。以毛筆書法而論,許多書法家抄寫別人的東西。我不想當書法家,更不想當只抄寫別人詩詞的書法家。我的特點是:用毛筆寫自己的思想、寫自己的詩作。每有一段思想筆錄和自己的詩詞筆錄,必是自己創作的。

  有一次,我用一首詞“騙”過了自己的一位老友。我讀到宋代詞人葉夢得的《虞美人》,將原韻反復研究,記在心里。有一天,腦子里得一好句:詩和遠方,雙雙從容來。于是我步葉夢得原韻,這樣免得犯低級錯誤,又可以寄托自己的意象與思想:
 

虞美人•我的詩和遠方
仰天俯地觀云舞,憑窗還捧書。
太極推出一簇紅,梅瘦耐寒,淡香鳥林中。

叩門友人同攜手,杯中不盛酒。
輕彈二泉玄想在,詩和遠方,雙雙從容來。

                                                                                             丁酉 正月初一錢冠連詞并書


  微信發給一位友人,是我初中同學,華中師大中文系優等生,多出妙詞佳句。那友人回信說,你一個學外語的,如今書法、詩、詞、賦,熱鬧得很,我自羞愧,等等。他不知道我是套了葉夢得。我學習古人,同時在創作。這首詞回答了這樣一個問題:老人還有沒有詩和遠方?老人寄情何處?

  我寫《菩提賦》,也是先學了多篇古人之賦。做成之后,引得書法家鄭延國取材創作,另一書法愛好者從網上讀到此賦,也抄寫了寄我。這種國學修養裝點了人生,增色了生活。我的做法是用毛筆書寫思想,用詩詞激起命運的浪花。

  我于2008年12月31日退休,正式退而不休要從2009年1月1日算起,至今整整九年。2017年4月20日練毛筆字,從那時起,我積累起來的書法詩詞、書法人生哲學小段子可以分別出一個集子了。不過,那已不是我的任務,是別人替我完成了。

  下面是最近九年的讀書清單:1024頁的《飄》(Gone with the Wind)已讀完,眼下正欣賞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戈爾丁(W. Golding)所寫的《蠅王》(Lord of the Flies)(總共307頁);《語言哲學術語匯釋》(Philosophy of Language A-Z,A. Tanesini編)已讀完,至少三遍;總共408頁的《牛津哲學詞典》(The Oxford Dictionary of Philosophy, S. Blackburn編)已經讀完一半,所讀條目至少讀三遍;配合讀的《西方哲學辭典》(Dictionary of Western Philosophy,N. Bunnin & J. Y. Yu編)尚未讀完。《老子》《莊子》,穴位按摩、旅游、散步、喝茶、閑聊,都應該進入清單。“同志仍須休閑”,請上帝與觀音菩薩予以配合!

 

:如果人生興奮點是人生的動力源,發展的起點,那么您的人生興奮點是什么?

:它也決定了人生怎么謝幕。人生的興奮點包括權力欲、發財欲、成名成家觀、平凡人生觀、濟世觀,等等。你抱著何種興奮點取決于少年時代的家教、學校教育與社會環境。

  我的興奮點在終生求知求智。它與成名成家觀不悖,它與濟世觀相得,它與平凡人生觀相彰。求到一知,興奮一時;求得一智,快樂又一刻。此兩者無限期使用,快樂至壽終,抗拒孤獨感,尤佳者,不耗費地球資源,不做摧毀地球文明的罪人。

  如有控制,成名成家觀亦是好事,然其摻雜虛榮與追利,則是反知反智的。平凡人生觀、濟世觀等和求知求智興奮點,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能分離。但無限度的權力欲與發財欲,其后果是誰也好不了。

 

:總體而言,您作為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第一代外語學者,有自己卓然獨立之處。面對西學之強勢,您學習了西學,但堅守了國學的陣地,在兩者的夾縫中開啟了自己新路。在舉國力倡文化自信之時,您踐行了學術自信。即便是在煢煢孑立之時,也努力前行,并做到力爭上游。今年是您八秩之壽,祝您健康長壽!相信訪談內容會為學界接受,您也將以踐行一生的學術自信而為民族文化自信的實現添磚加瓦、再立新功!謝謝接受訪談!

:不客氣!

(原載《英語研究》2019年第九輯,第1-11頁,《英語研究》網址:http://column.sisu.edu.cn/engstu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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